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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雪飘了一夜,还在下着,地面和屋顶都有一层薄薄的白色。寒气扑面,秦惟打了个寒战,突然咳嗽,怎么也停不下来,几乎喘不上气来。

    僧人小声念经,常把式将车赶过来,秦惟使劲咽下涌上来的血,慢慢直起身,可鲜血还是顺着嘴角流出一丝。

    侯老丈说:“快上去吧!”扶着秦惟进车。

    僧人停了经文,开口说道:“你该早就明白,万事都是虚妄……”

    秦惟以为小森劝他对生命不要如此执着,回头说:“我明白你的意思,一切都会过去,可是此时对我而言,却不是虚妄——我要给他送药!我一定要活着!”他拉着僧人的手:“你跟我在车里,给我念经。”僧人没反对,随着秦惟进了车厢,秦惟在车中躺下,僧人盘腿坐在他身边,闭眼打坐。

    侯老丈想起被褥留给了邵子茗,去拿了店里的一床被子给秦惟盖了。他上车坐在常把式旁边,常把式挥鞭,马车出了大车店的院门,往大牢行去。

    秦惟虽然身上盖着被子,可是觉得冷风从车板下嗖嗖吹进来。他蜷缩着身体,就靠着马上要见到邵子茗的念头维持着自己的清醒。小森嘴唇微动,虽然没有声音,但秦惟相信他没有停止念经。

    下雪的清晨,路上没有人,车外很安静,只有偶尔常把式的鞭子声和车轴单调反复的转动声。

    马车停下,外面侯老丈说: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本来恹恹半死的秦惟忽然精神了,他坐起来,挪到车门处,小森稍微一扶,秦惟就撩帘下了车。马车停在了大牢的院门前,秦惟一眼就看到昨天与他说话的崔牢头正站在门边。秦惟的心因为激动砰砰地跳,他对侯老丈说:“药呢,给我,我好去对他说。”侯老丈下了车座,把用厚布包裹的水罐给秦惟,担心地问:“公子能拿吗?我来抱着吧?”

    秦惟摇头,“我会小心的。”侯老丈将水罐给秦惟,秦惟双手抱着,觉得暖意透过布传到他的胸腹部,他更添了力量。怕他摔倒,侯老丈紧紧地扶着秦惟一支胳膊,僧人也下了车,走到秦惟另一边,低头搀着他,小声说:“你别太伤心……”

    秦惟满心就想赶快见到邵子茗,对他说出自己的心意,告诉他,生命不止一世,他若是先走一步,一定要等着自己。自己就是到了那边,也会和他在一起,就如以往一样……秦惟听见小森的话,可都没精力细想,抱着水罐一步步地走向院门,提前就对崔牢头露出微笑,说道:“早上好……”

    崔牢头看向秦惟,见这位公子一夜之间,比昨天脸色更加不好,灰白黯淡,眼下青黑,嘴唇都没了血色。他眼中闪过不忍,可不得不说:“又来见邵家六公子?”

    秦惟连连点头:“是!是!我给他送些药……”他看侯老丈,侯老丈忙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子递过去。

    有人想接银子,崔牢头抬手制止:“别进去了,他昨夜死了。”

    秦惟一愣,手里的水罐一下滑落在地,噗地一声,棕色的药液在雪上弥漫开。秦惟哆嗦着问:“什么?你说什么?”

    崔牢头说道:“昨夜官爷要口供,他咬舌自尽了。”说着,他往街道上一指:“尸体才抬走不久,你走得快的话,也许能见上一眼。”

    秦惟猛地转身,向那个方向跑去,喘息着喊:“子茗!子茗!……我爱你!吾爱余生!我爱你到死,不!比死更久……”他竭尽了力气,可是声音嘶哑暗弱,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

    秦惟觉得自己跑得飞快,但实际他只是踉踉跄跄地走了十几步,就扑倒在地。口中鲜血喷涌,当场人事不知,片刻后就断了气。

    侯老丈和僧人紧跟在后面,侯老丈哭着骂:“你这个……这个……痴呆的孩子……”

    僧人低头合掌,喃喃地念经。

    秦惟一直追到了运尸体的车边,扑向车上邵子茗的尸身,见邵子茗的两眼瞪着,他用手去盖,才发现自己的手是透明的,从邵子茗的头部穿了过去……

    秦惟反而感到很庆幸,他在意念里喊:子茗!子茗!我来了!你在哪里?!

    邵子茗的尸身周围没有邵子茗的灵体,秦惟来回看:子茗!子茗!

    过去三世,小石头寻找了他百年,杜青将他禁拘在自己的执念中,夏玄弘一直牵挂着他,死后与他不忍分离……邵子茗在哪里?

    秦惟跟着光板马车走出了城,狱卒将尸体用席子一卷,扔在了野地坑中,驾车回了城。秦惟在野地里来回飘,用意识呼唤:邵子茗!子茗!我是秦惟啊!你在哪里?!……

    可没有回音。

    秦惟现在算是理解当初小石头的焦灼和愤怒了,他找了半天,怎么都找不到邵子茗,只好去找小森。

    牢门外不远处,一群人围在街上,旁边停着一驾蒙着白布的篷子马车,车上载着口棺材,看来是殡仪店的车辆。

    江晨生的身体已经躺在棺中,侯老丈给他盖了寿被,僧人还在旁边合掌站着。

    秦惟焦急地在小森身边叫:小森!小森!我找不到他!你让他们把我们的尸体葬在一起!我带着你们去找他的尸体。

    小森睁眼,说了些话,侯老丈和常把式对视了一下,都点头。常把式去与殡仪店的人说,小森走到了前面,众人跟着他,一队人往城外走。

    秦惟在小森身边飘来飘去,反复地问:小森!他会去了哪里?我怎么找不到他了?也听不见他叫我的名字!出了什么事?!

    小森半闭着眼睛,一直在念经,没有回答秦惟。

    秦惟告诉小森何时转弯,把人们带到了狱卒们抛尸的地方。侯老丈觉得江晨生孤独一人,一辈子就遇到了邵小公子这么一个朋友,邵小公子落难,江晨生抱病前来探监,知道邵小公子死了,也跟着去了,不失为义友,这个僧人说江晨生给他托了话,要与邵小公子合葬,带着大家真的找到了邵小公子的尸身,很可信。

    江晨生虽然挣了几两银子,但还是贫寒之人,邵小公子也饱受苦难,此时也别讲究什么了,侯老丈与常把式商量了几句,侯老丈将江晨生余下的银子都付给了殡仪店的人,让他们把邵小公子也收殓了,与江晨生合葬在一起。

    看在银子的份儿上,殡仪店的人回城,又运来了一套棺材寿衣寿被,把邵小公子成殓入棺。僧人指了个方向,两架马车跟着他到了个山坡前,虽然下着雪,可才入冬,土地还没冻上,众人一起动手,挖坑埋棺,把江晨生和邵小公子安葬了。

    因邵小公子是罪犯,大家都不敢立碑,侯老丈怕江晨生和邵小公子在那边受苦,就买了许多纸钱,让大家一起动手在坟前烧了。

    雪下得大了,纸钱的灰屑盘旋飞舞,有人嘀咕这是不是鬼来收钱了。

    秦惟的确就在附近来回打转,他对身后之事不讲究,能把邵子茗和江晨生埋在一起他就很满意了。他焦急的是他怎么找不到邵子茗!这跟前几世不一样了!也许他去了自己住的地方?秦惟秒至江晨生的院子,发现罗妈在屋里做针线,秦惟说了句:“罗妈,谢谢!”罗妈一下扎了手。

    也许邵子茗去了程氏族学?秦惟又去了族学,发现族学大门外有告示,说族学关门了。几个学生正在送别程夫子,秦惟匆忙地说:“多谢夫子!”

    程夫子看向飘雪的天空,想起了什么,对身边的人叹息道:“我教书这么多年,遇到的最用功的学生,就是江晨生,可惜啊……”

    秦惟不觉得江晨生可惜,他只觉得邵子茗可惜!也许邵子茗去了酒楼?河边?……

    酒楼外,行人稀少,里面也没人,伙计们袖着手聊天。秦惟与邵子茗曾经吃饭的雅间里空空荡荡的,秦惟用意识呼唤:子茗!你还记得我们在这里吃过饭吗?

    空寂无声。

    秦惟到他们曾经驻足的石条上,冬雪融入黑色的河中,可是没有邵子茗。……

    秦惟一处处寻找,都没有见到邵子茗的灵体。

    侯老丈等人往城里走时,天已经黑了。僧人与侯老丈和常把式告别,侯老丈和常把式与僧人萍水相逢,见对方是个游僧,只以为过去认识江公子,现在江公子走了,僧人离开也是自然的,两边分手,侯老丈与常把式当夜还是住在了锦华城,次日,常把式赶车带着侯老丈回了宁城。

    僧人却在暮色中冒雪行走,一直走到了锦华城外的一座小山上,找了个避风挡雪的石崖下坐了,长出了口气,闭眼入定。

    秦惟这一日到处飘荡,可中间一次次回到小森旁边,现在终于看到小森的灵体从身体中站了起来。秦惟等不及地问:他在哪里?!

    小森眼睛翻了一下:你一直在问,以为我听不见吗?

    秦惟知道小森听得见,不然怎么会找到了邵子茗的尸体?怎么知道自己想合葬?忙说:小森!谢谢你!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了!可是现在我还得求你帮忙!我怎么都找不到他!

    秦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见到邵子茗!

    小森的灵体闭上了眼睛,秦惟焦急地等待着,不知多久,小森睁开眼,说了句:在那里……

    刹那间,像是一阵风过,秦惟就被小森带到了一处深渊边缘。黑色的深渊里浮动着不可名状的形影,秦惟不自觉地颤栗。他自己的灵体是通明的,小森的灵体发出柔和的光芒,照亮了秦惟四周。

    遥遥的彼岸,许多影子在远去。小森指了一下:那边……

    顺着小森的手指,一道微光缓缓伸展,秦惟追望过去,从一片模糊中辨别出了一个淡灰色的背影……

    秦惟大喊:邵子茗!邵子茗!——你怎么离开了?!你要去哪里?!

    那个背影止住,慢慢地转身,秦惟惊得意识空白,忘了言语:那张脸狰狞可怕,布满伤疤,眼睛是两个漆黑的洞,嘴边獠牙显露,头上有黑色的角……

    秦惟问小森:那是他吗?!你知道我在看谁,是他吗?!

    小森回答:是。

    秦惟聚集起自己所有对邵子茗的思念,奋力呼唤:子茗!你回来!

    邵子茗停了片刻,可还是转了身,继续远去。

    秦惟急了,疯狂地要往深渊里跳:子茗!你不要走!那边不像是好地方!

    小森拉住了他,秦惟要挣脱小森,说着:我得去拉他!我不能让他这么走!

    小森说:他忘记了!

    秦惟不可置信:怎么可能?!

    小森回答:他被仇恨蒙住了灵光,他在走向下界。

    秦惟更要跳了:我得去叫他回来!

    小森说:你不能去!你去了,就也下去了。

    秦惟说:我不信这些!你不是说了,万事都是虚妄吗?我不理会就行!

    小森严肃地说:对我而言,这些都是幻象!但就是我,也还有喜怒哀乐的记忆,若是深入其中,久而久之,不知何处会有所感,就失了平静,不能保证能坚持到那边。而对你,你毫无定力,这些从一开始就会是真实的!何况,你碰不到他……

    秦惟执拗地往深渊处探身:我不当真就是了……突然间,张牙舞爪的影子蜂拥而来,秦惟过去曾经感触过的所有痛苦和失落,沮丧和懊恼,成倍暴涨……

    强烈的悲伤袭来,他升起了狂怒的仇恨!他的生父竟然从不来看他!还任皇后将他亲如母亲的乳娘活活打死!我要杀了你们!杀了你们的孩子,让你们也尝尝我的疼痛!……

    小森一拉秦惟,秦惟跌坐在深渊边,黑暗升腾,向秦惟的灵体靠近……

    小森闭眼,经文的金色光线从他的灵体中发散出来,缭绕在秦惟四周,黑暗退去,可秦惟依然能感觉到恐惧的余韵。

    秦惟望向深渊彼岸,邵子茗的背影快看不到了,秦惟升起无限悲凉:他走过了六世,生生死死,放弃了仇恨,终于找到了爱,可难道要眼睁睁地失去这个人吗?

    邵子茗怎么能忘了自己?也许因为这一世邵子茗没有遗憾:他一见面,就对自己敞开了心,竭尽全力对自己好,在他能做到的范围内,给了他的所有。可是自己没能还报他一点!贫寒的江晨生,不能与邵子茗厮守,无法保护邵子茗,也无力替他翻案报仇……

    邵子茗生来没有做过坏事,清白无辜,却饱受折磨。与没有给他支持的爱相比,他的仇恨必然更强烈!所以他离开了,被怨毒淹没,选择了黑暗……

    前世,温三春也许没有追来,邵四爷不会死得那么快,也许邵子茗不会被打残,不会遭遇这么多的苦难……说来,这其中还有自己的责任!

    秦惟站起来,问小森:我如果一定要去,最坏的结果是什么?

    小森停止念经,说道:坠入恶界,敌视光明和仁慈,再入人间,放纵怨恨,不惜采取极端恶行报复以往的冤仇,造下罪孽,可最终,要自尝苦果……

    秦惟看向深渊,对小森说:如果我拉不回他来,你就忘了我吧!无论如何,我得和他在一起。他成魔,我也得陪着他,你知道我,也许不会那么糟糕,也许哪天,我能带着他回来……

    怕小森阻拦,秦惟没说完,就猛地向深渊跳下……

    一堵无形的墙壁一下就挡住了他,秦惟被撞回岸边,他抬头看,却是小森的灵体。

    小森凌空站在深渊上,只是,小森的灵体不再是一个人形,而是在渐渐地散开,可他灵体中的光芒似没有淡,反而更加亮了。

    小森说:阿惟,我会一直在的……说着,小森的灵体彻底化成了一团光辉,如升起的朝阳般,越来越亮,秦惟的意识里“听”到了小森最后一次祈祷:众生皆苦,轮回过患,坚守初心,发誓愿度,万象空幻,诸法无我……

    无数画面忽然涌现,又一一消失:清翠连绵的群山,春天怒放的花朵,河边的牛羊,天空的飞鸟,高及屋顶放满经书的架子,迎风飘扬的各色经幡,笑容和蔼的老僧人,荒野间孤独的小路,大雪覆盖的寺院,无数过往的人们……

    这些画面伴随着各种喜怒哀乐,组成了一曲累世成就的生命长歌,流进了宇宙浩瀚的意识之海……

    秦惟忽然明白这些是小森灵体中的记忆!小森作为一个独立灵魂的“我”!小森放下了……

    秦惟慌了:小森!小森!你要去哪儿?!

    这是他信赖的朋友,他一次次寻求帮助和解脱的依靠!小森陪伴着他度过了一次次死亡的瞬间,用经文填充了他的虚空……

    小森!小森!你别离开啊!

    小森没有回应,但那团光芒膨胀般扩散,照亮了秦惟面前黑暗深渊的表层,那些起伏的形体纷纷避开光芒,像是怕被灼伤。

    一条金色的光桥从秦惟灵体的脚下生出,向彼岸伸延过去。

    秦惟知道这是小森的显现,忙踏上窄小的光桥,像撑着飞梭般急速掠过深渊,呼唤着:子茗!

    瞬息间秦惟就到了邵子茗的背后,秦惟去拉邵子茗,可光桥停在了邵子茗带着血影的魂体外一尺处,就像在牢房中,秦惟的手怎么也够不到邵子茗的魂体。

    秦惟叫:子茗!子茗!小森!怎么回事?!

    冥冥中,秦惟似乎得到了答案:要看他自己的意愿。

    难道邵子茗不想和自己回去?!秦惟急得张手挥舞:邵子茗!你回头啊!你看看我!

    邵子茗听见了,回了头,他恶魔般的面容格外狰狞。

    如果能哭的话,秦惟肯定会流泪,他急切地说:子茗!我是秦惟啊!你别去那里,跟我走吧!

    邵子茗的双眼所在黑气弥漫,口中的红色影影绰绰。秦惟周边有种低哑振动,秦惟听到了邵子茗嚎叫般地回答:你是谁?!走开!

    秦惟哀伤地问:你忘了我吗?你忘了吾爱余生了吗?你忘了那朵芍药花了吗?

    说完,他都觉得这些太单薄!他没有给邵子茗什么有份量的东西!

    邵子茗沉默了许久,终于回应:你走吧,我要留下,报仇!哪怕化为厉鬼恶魔,永世不得超生,也要报血恨深仇!

    秦惟再次去拉邵子茗,依然无法触及,他忽然明白了小森说的“你碰不到他”——两个人的频率不同!邵子茗充满了怨恨,在更低的频率中,他们虽然面对面,他们之间的深渊并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秦惟对邵子茗恳求:你相信我,恶行都会得到惩罚!你不必为了仇恨放弃你所珍贵的一切!黑暗不值得你牺牲自己!别被仇恨控制!我真的明白!人间的痛苦无法避免,可人需要超越痛苦,否则痛苦带来仇恨,仇恨再造成新的痛苦,冤冤相报,人世的痛苦会没有尽头……

    秦惟感到不可思议!曾几何时,老僧人劝他放下仇恨,他根本不想听!可是现在,他却在说相似的话!

    邵子茗愤怒地说:那是因为不是你的父母被杀!不是你的亲人背弃你!你没有遭受酷刑,生不如死!……他头角峥嵘,獠牙伸长,黑气笼罩了全身。

    秦惟即使没有身体也感到了刀割般的疼痛,他向邵子茗展开手臂:我理解!我也疼啊!可你怎么能忘了我爱你?!

    秦惟没有忘记自己当初也曾怨恨过,可真正的爱与恨无法共存,他早就放弃了仇恨,只想好好去爱。

    邵子茗恨道:爱算什么?!我没有爱!你走吧!我要去杀许多人……

    秦惟想再往前一步,但他的脚像是钉子般陷在光桥中,无法向前一步。

    秦惟抬头向虚空说:小森!放开我吧!我真的不能让他一个人走入痛苦。即使他不爱我了,我也得陪着他!我无法给他什么,我只能给他我自己!

    光并没有减弱,秦惟还是不能迈步,可是在他与邵子茗旁边,像立体电影般,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场景:

    小镇的街道上,一个少年站在人群中,说道:“这人,我要了!”他神情恶劣,目光却清澈明净……灯下,这个少年嘴角带着丝笑意,给一个人治伤。……清晨时,少年的手摸在伤者的额头上,然后离开了。……这个少年人骑马在平原上奔驰,回头笑着招手,开朗如阳光……少年在一片伤者间走走停停,给人包扎……火焰腾空的城头,少年被举起,扔下了城墙……

    窗口透入晨曦,一个病入膏肓的人,痛苦地举起手中的刀,狠狠地扎在了一条旧疤上……

    秦惟看出来了,这是他来后的生活,这些画面是许多人关于他的记忆,是谁从瀚海中无数的记忆里抽取了不同人眼中的画面,放到了这里?

    秦惟无声地说:小森……

    北国残破的帐篷内,坐在矮床上的胡人少年说:“我给你上些药,不然你跑出去,狼闻了血就会追着你。”……

    剑急如电的蓝衣少年,穿过倒地的数人,提着剑走向一个孩子……

    清瘦的叔叔,宠溺地对着一个孩子笑着……

    白衣太子,俊美高贵,站在连天的莲花荷叶前的亭中……

    瘦挫丑陋的小匪首,倒向了身后的黑暗……

    脸色苍白的书生对一个老狱卒说:“我替他死!”……飘雪的早晨,病重的书生在街上踉跄着奔跑,伸着手说:“吾爱余生!我爱你到死,不!比死更久!”……他倒在地上,灵体还在跑着,追向运载着尸体的马车……

    在这一系列的影象中,邵子茗的狰狞面目逐渐和缓。慢慢地,他头上的角缩回,獠牙也变小,周身血影消失,他的魂体内升起一缕暖光,驱散了他体中的灰暗,让他的魂体变得透明……最后,他又成了邵子茗,只是衣衫褴褛,脸上带着些伤痕。

    秦惟问:子茗!你想起来了吗?

    邵子茗慢慢地点了下头。

    刹那间,秦惟脚下的光就到了邵子茗的脚下,秦惟指着光对邵子茗说:来!跟我在一起吧。

    邵子茗低头,问道:什么?

    他看不见?!秦惟知道如果邵子茗的频率不高,这桥对他就是不存在的。秦惟忙又问:子茗,你心里有我吗?

    邵子茗又看秦惟,回答道:有。

    随着这回答,他脸上的伤痕褪了,身上的衣服也成了两人初见时的样子,他对着秦惟抬起了一只手:秦惟兄……

    秦惟一把拉住了邵子茗的手,拉了一下,邵子茗看着秦惟,很自然地就踏上了桥。秦惟忙一把将邵子茗抱在自己怀中,说道:子茗,你受苦了!我心疼死了!……

    邵子茗将头靠在秦惟的肩膀,也紧紧抱着秦惟。好像过了很久,他终于说:没什么,我也心疼你……

    秦惟只觉脚下一动,忽然发现自己和邵子茗已经回到了深渊边的岸上。横跨深渊的光淡了,最后化成了点点星尘,明明灭灭地消失了。

    秦惟望着那些光再次叫:小森!

    最后几张画面飘过,秦惟看到了小森记忆里的自己:笑容和善地递给了他馒头的少年,面容苍白行将被五马分尸的小王子,病中奄奄一息的枯瘦病人,湖边走来的贵族青年,对他张开双臂的小土匪,眼中含泪乞求的书生……

    秦惟在意念中喊:小森!小森!

    一缕飘渺的语句传入秦惟的神识:别怕,慈悲的爱和光永远不会离开你、离开众生……

    秦惟想大哭,可此时只能一遍遍说:小森!谢谢!谢谢你!

    小森!我谢谢你让我遇见了你,谢谢你对我无私的爱!我还不能放下所有,我只爱了我爱的人。但是在我有限的爱中,我会尽力去爱,去给予。在我放弃自我之前,我会永远珍惜所有关于你的记忆。……

    人间,无人在意一个游脚的僧人坐化在了冬天落雪的夜里。

    宁城,侯老丈再也没有去那个院落,任它日渐荒凉。

    百年之后,争端再起,王朝覆灭,生灵涂炭。那些写着美好词句的书签都在战火中消失了……

    秦惟不在意人世的沧桑起伏,他只关注邵子茗:邵子茗的灵体有时轻有时重,秦惟知道他还没有摆脱仇恨的缠绕。他不敢放开邵子茗,唯恐再次失去他。秦惟不懂经文,只能一遍遍地对邵子茗传达:“我爱你!别忘了我的爱!”

    每次他这么说,他能看到光从自己臂间溢出,笼罩住邵子茗。邵子茗像是睡着了一般,闭眼依在他怀中。

    秦惟不知道自己与邵子茗相拥了多久,永恒不过一瞬,一瞬相同永恒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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